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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白谭 | 那是你的聊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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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12-1 09:36:3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闲极无事,翻旧杂志,在一本《读者》中读到一篇“原创精品”,作者是澜涛,题目是《放下》。文章开门见山,直奔高潮:“《聊斋·小谢篇》在临近结尾时,故事情节达到高潮,黑判要将秋容和小谢这两个在人间游荡了四十几年的女野鬼收回地府。深感鬼情的道士画得两张让秋容和小谢服下后可以立刻投胎的灵符,但遗憾的是,灵符却被和小谢人鬼相爱的陶公子弄丢了一张,时辰已到,再也无法补画灵符,秋容和小谢面临抉择:只有一鬼可以服下灵符。”

于是我们所熟悉的那种“把生的机会让给别人,把死的结果留给自己”的感人场面就出现了:“作为在冰冷的鬼魅世界相互依恋的最为亲密的好姐妹,小谢毅然将灵符塞给了秋容”,自己去跟陶公子话别,“这一别,真的就阴阳相隔,花不再香,风不再轻”。“这时秋容撑着一把阳伞走来,将灵符塞给了小谢,让小谢服下灵符去投胎轮回,好能够重新做人,好能够和陶公子两情厮守。”

读到这里,文中的一句话让我疑窦顿生。这句话是:“因为鬼魅一旦被阳光照射到,就会立刻魂飞魄散”。《聊斋志异》作为中国志怪文言小说的集大成者,与中国传统鬼怪文化一脉相承。中国传统鬼怪文化里,第一,鬼只在夜间出没,月亮一下山就必须消失,而与阳光照射与否无关;第二,鬼、神、魂、魄分别是人的灵魂的四种形态,魂魄是活人的精神方面和肉体方面的灵魂形态,秋容和小谢都是鬼,就谈不上魂飞魄散。显然,蒲松龄的《聊斋志异》不可能出现这种与传统鬼怪文化相悖的破绽。

我从书架上取下《聊斋志异》,翻到《小谢》,看到了完全不同的版本:“(道士)因书二符付生,曰:‘归授两鬼,任其福命。如闻门外有哭女者,吞符急出,先到者可活。’生拜受,归嘱二女。后月余,果闻有哭女者,二女争奔而去。小谢忙急,忘吞其符。见有丧舆过,秋容直出,入棺而没;小谢不得入,痛哭而返。”这里没有你推我让,只有争先恐后;这里没有“情深爱重,义薄云天”,只有人心和世情的真实写照。

如今对古典名著的改头换面早已屡见不鲜了,但看电影《大话西游》,我只想到周星驰,不会想到吴承恩;看闲书《品三国》,我只想到易中天,不会想到罗贯中。改头换面也涉及到精神产品的再创作问题,优劣姑且不论,至少前人也不敢掠后人之美。不料澜涛“原创”《放下》中的“小谢”与蒲松龄的“小谢”从情节到立意根本格格不入,却偏偏从头到尾一再重申:“蒲松龄把选择给予他的鬼魅”,“在蒲松龄的笔下,陶公子和小谢的人鬼恋已经痴情到惊天地泣鬼神”,“蒲松龄笔下的鬼魅都情深爱重,义薄云天,那些鬼魅从他的笔下穿越了四百多年的岁月,至今仍被传说”,最后“我真想变成一个鬼魅,蒲松龄笔下的鬼魅。”澜涛就这样不依不饶死死抓住蒲松龄不肯“放下”,一定要把他自己的聊斋像塞那张可以投胎转世的灵符那样塞到蒲松龄的笔下。蒲松龄何辜!

德国哲学家阿多诺在分析文化工业的强制性时说:“文化工业无论生产什么商品,都取决于这些商品实现的市场价值。利润的追逐决定了文化形式的性质。……消费者并非主体而是对象。……在文化工业中,所有的批判和敬畏都消失了。”时至今日,阿多诺的分析显然需要改进。现在不仅“消费者并非主体而是对象”,而且根本就不存在主体,只剩下对象,为了实现市场价值,文化工业的强制性变本加厉,文化工业的从业者人人都敢做贾克比所称的“不对任何人负责的坚定独立的灵魂”。这一个灵魂,因为丧失了所有的批判和敬畏,永远都不会有魂飞魄散的一天。

澜涛为了高尚的“放下”,想当然地杜撰了《聊斋·小谢篇》,不惜让一则传世名作面目全非。然而那是他的聊斋。在1968年五月风暴中,巴黎学生高呼:“宁愿与萨特走向谬误,也不同阿隆共享真理。”比起澜涛笔下高尚的小谢来,我更喜欢蒲松龄笔下那个“痛哭而返”的小谢,这个鬼魅的身上没有诱人去自蹈死地的高尚,这个鬼魅的身上闪烁着东方传统所缺乏的人道主义的迢遥星光。

最后我要说:“无知而能翻翻原著总是好的。”不读《聊斋》而大谈《聊斋》,让一则传世名作面目全非,这不是为文者立言时应有的做法,更不是后继者对待文化遗产应有的态度。我说的话倒有所本的,决非想当然的空穴来风。那是勃莱的诗:“贫穷而能听听风声总是好的。” 



文 | 方炼

编辑 | 唐然  审核 | 听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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